亲爱的都柏林中文学校、中文班的老师们:
见字如晤。
提笔时,窗外的利菲河正把爱尔兰的初夏揉碎成金箔,玉兰花也开了,风里浮动着圣三一医学院附属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息——我刚结束医院的值班,这是我成为实习医生后的第三周。胸前的名牌还很新,有时照镜子时,我仍会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中文学校教室门口、紧紧攥着课本、满脸紧张的少年。
十年前刚来到爱尔兰时,我最先崩溃的不是课程难度,而是语言。课堂上老师点名,我常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英文。单词明明背过,却卡在舌头上;试卷发下来,满是红叉。曾经在国内成绩不错的“学霸”,在这里却突然开不了口,好像变成了畏缩的小刺猬。一次次失败带来的迷茫和灰心,让我开始怀疑自己:是不是根本学不好英文,是不是当初就不该来到爱尔兰。那段时间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遍又一遍背单词、记语法,试图把每一个句型都记住,可成绩却没有任何起色。越努力,越看不到希望。
这时,妈妈提出让我去学中文。当时的我觉得不可理喻,这简直就是浪费时间——难道我不应该去上英文补习班吗?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学中文?但我还是被“拖”去了。
我记得,第一次走进中文学校的那一天正好是春节。学校没有自己的校园,只是租用了当地小学的教室。墙上贴着临时挂上的春联和“福”字,角落里挂着红灯笼,孩子们穿着红色的衣服,空气里弥漫的节日气息让我的眼睛有了湿意。那天,老师问大家“有没有人听说过唐人街?”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。老师给我们讲起早期华工在旧金山修铁路、建设美国西海岸的故事,也讲他们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开餐馆、办商店、建立社区,为当地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。您说,不管走到世界的哪个角落,都能看到中国餐馆和商店,都能看到熟悉的汉字,听到亲切的汉语;无论身在何方,流淌在血液里的“中国心”永远不会改变。
那一刻,陌生的教室忽然有了熟悉的暖意,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和归属感,好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。我第一次觉得,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我不是孤身一人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了周一到周五在爱尔兰学校“死磕”英文,周六奔赴中文学校充电的日子。
中文课堂上的学习悄悄滋养着我,让我在成长路上更懂坚持、更懂理解。您带我们读《给孩子的一封信》,和我们讨论不同文化里父母和孩子沟通的方式。我开始理解,父母那些看似“唠叨”的叮嘱,其实是另一种表达爱的方式。从那以后,我学着和父母好好沟通,也慢慢理解了他们带我来到爱尔兰、坚持让我学中文的用心。
学到《翻越远方的大山》时,您跟我们说:“要想获得成功,必须持之以恒,即使历尽艰辛也永不放弃。”后来,您又给我们讲了守株待兔、闻鸡起舞的故事,告诉我,不能坐以待毙、被动等待意外收获,想要实现理想,就得像祖逖那样,勤学苦练、主动拼搏。这些道理,不仅让我在学英文时更有毅力,更影响了我后来的整个学习和生活。
就这样,中文课让我慢慢找回了学习的乐趣和自信。您会陪我们临摹汉字,会让我们闭着眼想象诗句里的画面;写作文时,您会用红笔圈出那些有温度的句子,说“文字不用华丽,真诚最动人”。这些鼓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当时压抑的内心,让我那被陌生语言磨灭的信心,一点点重新燃起。华文学校成了我在异乡最温暖的锚点,陪着我慢慢学会思考,让我慢慢找回学习的底气,也悄悄架起了连接两种语言与文化的桥。
让我真正改变的,是您在课堂上教给我的“语言穿梭”之道。那时,我总跟您抱怨英文太难,我永远都学不会。您没有讲大道理,只是笑着对我说:“英文和中文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。比如,‘我爱你’就是‘I love you’,你不需要从零开始,只是换了一个说法而已。”您把这种在两种语言之间互相借力的方法叫作translanguaging(语言穿梭)。您说,我们的大脑不是两间互不相通的房间,而是像一间厨房:中文和英文都是工具。遇到问题时,可以先用自己最熟悉的语言把意思想清楚,再慢慢把它表达出来,就会更容易。然后您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:“我们不需要变成英文母语者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可以通过语言去认识世界。”您笑着说:我已经能熟练使用世界上最难的语言之一——中文了。如果再把英文学起来,我就能和全球超过一半的人沟通了。
那几年,无论多晚,只要我在微信群里发消息问问题,您几乎总是“秒回”。那些熟悉的方块字、耐心的语音解释,让我在最迷茫的时候重新找回方向。我第一次觉得,英文不再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,而是一扇可以慢慢推开的门。
正是因为您的鼓励,原本害怕英文的我,开始主动迈出第一步:勇敢开口问路,试着跟同学聊天,在课堂上鼓起勇气举手,哪怕说错也不再躲躲闪闪。慢慢地,我发现:每一次“敢说”,都是在给自己一点点信心;每一次成功表达,都是一次小小的胜利。
“语言穿梭”方法成了我学习所有学科的方法。我开始先用中文理解概念,再用英文表达。写英文作文时,我先在脑海里用中文整理结构,再转化成英文。学理科时,我先把原理弄懂,再记住专业术语。很多原本复杂的内容,也因此变得清晰起来。
最难忘的是那年春天,您鼓励我参加全爱尔兰中文诗歌朗诵比赛。我朗诵的是李白的《行路难》。当我读到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”时,忽然觉得这两句诗像是在说我自己。我读出了“破浪”的豪情,读懂了诗句里的坚守和勇气,也读懂了您教我中文的深意。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异国舞台上,用母语赢得满堂掌声。那一次,我获得了金奖。
高三毕业,我顺利收到圣三一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——中文赋予我的思维与自信,让我能用英文从容攻克生物、化学等各类科目,总成绩跻身全国前百分之五。入学那天,老师问我“为什么选择医学”,我想起中文学校新年晚会上,您带着我们表演《愚公移山》短剧时说的:“愚公移的不是山,而是心里的畏难。”于是我无比坚定地用英文回答:“因为我见过语言如何打破隔阂,也想让医学成为跨越病痛的桥梁。”
上周值夜班时,一位华人阿姨焦急地说自己“上火了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英文解释,只能反复说“hot inside”。当我用中文问清她“熬夜带孙、吃辣太多”,再把“上火”翻译成医学术语跟同事沟通时,她眼里的慌乱慢慢化成了信任。
这份被母语温暖的感觉,我曾在中文课堂上体会过,如今,我也把这份温暖传递给了同胞。那一刻我想起您带我们包粽子过端午,说“粽叶要裹紧,不然米会散;文化要记牢,不然心会慌”;想起您在作文本上批的“文字是随身携带的故乡”。
现在我常给医院的华人患者读《游子吟》,帮他们把病历翻译成中文;在医院办中文角,教留学生写家书,给华人老人读报纸——就像您当年牵着我的手走进教室,我也想牵起更多人的手,让中文成为他们在异乡的“锚”,成为他们跨越隔阂的桥。因为我知道,当一个人在病痛中听见母语,就像在黑夜里看见熟悉的灯火,那份安心,无可替代。
这十年,从中文学校的小教室到圣三一的解剖实验室,从连“听诊器”都读不顺的少年,到能独立处理急诊的医生,我知道,如果没有那间借来的、周六的中文教室,没有老师们耐心的教导,或许我早就失去了信心。您教给我的,不仅是中文,更是让我们在异国他乡,既能用专业挺直腰杆,也能用母语温暖同胞的力量和底气。
教育的真谛,原是让火种昭昭不息,如“星星之火”般点亮心灯。如今,中文学校的孩子们仍然会在走廊追逐嬉闹,恍然间似见昔年身影——那份对知识的灼灼渴求,对远方的殷殷向往。
谢谢您当年为我点亮那盏灯。愿你们窗前的玉兰,岁岁如约,绽成“玉堂春满”的盛景;愿教室灯火长明如昼,照亮更多如我当年般,在语言迷宫中“上下求索”的跋涉者。如果有一天我再回到课堂,希望还能坐在最后一排,听您讲一节中文课。
此致敬礼
您的学生:魏琦(Stella)爱尔兰都柏林Tallaght医院2035年7月8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