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记忆的深处,封存着一方用声音构筑的故土。七岁那年夏夜,爷爷摇着蒲扇,坐在老屋台阶上教我唱闽南童谣《天黑黑》。现在的我还依稀记起几句“天乌鸟,欲落雨,阿公仔举锄头要掘芋……”爷爷当时用他那粗糙的大手,在空气中画出音调的起伏,那些陌生又亲切的音节,像一把古老的钥匙,为我打开了一个完整而瑰丽的闽南话世界。在那里,爷爷是会说海的故事的诗人,奶奶是认得百草的神农。我天真地以为,这片天地永不褪色。自从上了初中,这个世界开始悄然出现裂痕。我的生活被普通话和外语占据,同学之间下意识将这几种语言脱口而出,在他们口中总是围绕着“哇塞,这操作太秀了”“Good job”等枯燥单一的流行语表达,却听不见儿时熟悉的“真gau”。偶尔冒出几句闽南话,却再也听不见闽南话的回应。渐渐地,为了方便沟通,我和弟弟妹妹们的对话也变成了普通话、外语和闽南话的极致混合版。老一辈那自成一体的闽南话世界,在我们这代只剩下了零星的、破碎的词块。我们站在瑰丽世界的废墟上,只能捡拾它的片瓦。在这零碎不成形的世界里,我总能听见父母说着一口流利的闽南话,却从不教授一分一毫给我和弟弟妹妹们。我曾经问爸爸妈妈其中的缘由,他们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:“考试也不考闽南话,把其他语言学好才更重要。”那时我不懂,这轻描淡写的背后,藏着一整代人的生存哲学与文化焦虑。直至我的闽南话世界被其他语言逐渐同化,我才惊醒,重新选择将这个世界拼凑。
正在消失的闽南话的闽南语,已不是一种简单的消失,而是一种在时代浪潮中对于自身的定位。父母出生于敢拼敢闯的时代里,他们亲眼见证了普通话和外语成为走出乡村,拥抱新天地的“通行证”。在他们的认知里,舍弃“旧”的乡土音腔,掌握“新”的通用语言,是最务实的选择。这种定位的背后,是父母给予孩子的生存策略,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毫无障碍地融入“新”世界。可悲的是,文化自信的微妙失衡也在父母的时代里扎根。在互联网的冲击下,方言所承载的乡土文化,被长时间草率地贴上“落后”的标签。他们在奋力将我们推向“未来”时,或许不经意间,截断了我们与“过去”
最深的那根脐带。如今,爷爷奶奶老了。当我磕磕绊绊地用蹩脚的闽南话跟他们聊天时,他们会笑着纠正我的发音,眼里却总闪过一些难以捕捉的失落。那黯淡的光,是一个世界正在缓缓落幕的寂静。或许,他们在遗憾,我作为年轻一代,早已崩塌在不成模样的闽南语世界里。
我决定,成为那个笨拙的修补者。我开始用镜头记录爷爷讲述的海的故事,用笔记下奶奶口中的古老谚语。当我努力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,他们眼中的光,会突然亮起来,仿佛时光倒流,我又变回了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女孩。也许,我们年轻一代终究没法拥有祖辈那样瑰丽的语言世界。但至少,我们可以为这些古老的音节留个空间,存放下爷爷奶奶的声音,存放下充满童谣的月光,存放下不可忘却的往事。这不是怀旧,而是在方言中探讨“我们是谁”的自拟题。当世界在催促我们快一些时,这些古老的音节,让我们慢下来,去记住自己从何而来,让漂泊的根系能够再次触摸到故乡温润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