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呆呆地凝视着屏幕上的光标。晚春的风穿窗而入,吹散了桌上一沓打印好的诗稿。我俯下身去拾,却见砚台里残存的墨汁兀自漾开涟漪,不是风的缘故,而是墨汁自己动了。随即,一道人影从墨心缓缓升起。
那人迈步向我走来,步履笃定,仿佛对自己此行的目的了然于心。我注视她的衣着——并不属于这个时代。
“谢道韫?”我唤出这个名字,但并不觉得荒唐。如今的人工智能可以模拟任何人的笔触,她又为何不能出现在这里。
“原来,如今你竟叫机器作诗了。”她先开了口,声音平稳而沉静。我定了定神,应声很快:“三秒一首!”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,这自得无关乎诗歌的本质,只在于产出的数量。
“你要看看吗?”
道韫浅浅一笑,那神情说不清是嘲讽,还是只觉得有趣。
“当年我吟出那句‘未若柳絮因风起’时,并非这字句组合得精巧,而是因为那就是我眼中的景。”她先望向我,又转头看向窗外,“那时雪落纷纷,兄长说‘撒盐空中差可拟’,他没有说错,只是太咸,太硬。我说柳絮,是因为那雪飘得轻柔,是因为我察觉到春意将至,更是因为那一刻,我心里藏着一丝雀跃的暖意。”她顿了顿,“机器它懂吗,那一丝欢喜的分量?”
我想起那些人工智能生成的诗:韵脚工整,典故贴切,像精心雕琢的水晶器皿,却没有半分温度。“可它们承载着古往今来的一切,”我抿了抿嘴,“所有的笔法,所有的文脉……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被遗失。”“传承。”她重重吐出这两个字,仿佛在掂量这词的分量,“文化不是锁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,它是活的。当年叔父教我读《诗经》,总爱问我哪一句最好。我答‘吉甫作颂穆如清风’,他笑赞我有雅人深致。那种被字句里的风骨击中的悸动,是血脉骤然温热的感觉,而机器没有血脉,不是吗?”望着这位一千六百年前的女子,我的话语显得苍白了许多。短暂沉默后,我向她坦白了深藏在我心里的担忧:“的确,我也怕到最后我们只剩下便捷,怕所有深刻的东西,都被简化成轻轻一点,怕,怕人类最终……成了人工智能的注脚。”谢道韫没有说话,缓步走到窗前。暮色勾勒出她的侧脸,她的神情若有所思,仿佛在凝望窗外某种无形的存在。“你知道人与工具最大的区别吗?”她没有回头,“人会痛,工具不会。你看一幅古画,看见的不只是线条色彩,还有执笔者落笔时手腕的震颤,还有那抹色彩背后,作画人眼中的光。你看见的,是他们的痛。人工智能能解析每一笔的技法,却永远读不懂那份痛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看向我。
“你这样保存下来的东西,不过是一具标本。真正的传承,是你也要去生活,去感受,然后某个春日,你看见漫天柳絮,忽然读懂了千年前的某个人。”
“如今,你手握最好的工具,”她接着说,“但工具永远替代不了你去看、去爱、去破碎,在破碎之后,依然期待下一个春天。机器能写出所有可能的诗,却永远写不出独一无二的你,写不出这个在黄昏里,与故人对话,心潮翻涌的,活生生的你。”
接着,她的身影如融进水里的墨一般渐渐淡去。“最后一句话,”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天际飘来,“若是让机器替你感受一切,那你便不再需要诗。你需要的,不过是一份说明书。”
她彻底消失了。我静坐良久,然后删掉了文档里那由数个几秒就落成的二十余页诗句。
我开始提笔书写,写得自然而然。
写这个时代的阵痛,写我们在算法的洪流里,如何笨拙又执拗地,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攥紧那些依然让人心跳的瞬间。一句,一行,一段,一页,缓慢而珍贵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散尽。我明白,有些东西,必须是热的、真的、带着瑕疵的,才印证了我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