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,我会笑着对别人说:“其实我有两个名字。”他们总会一愣,随后好奇地问:“你改过名字?”我点点头,并不急着解释—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,比他们想象中要复杂得多。
小时候,我叫朱蒋莹。“蒋”是妈妈的姓氏,是她执意放进我名字里的。我的出生并不顺利。那时,妈妈的羊水提前破了,医院却没有察觉,直到情况越来越糟。她说,那是她一生中最恐惧的经历。
她强忍着、坚持着,一边害怕自己撑不住,一边咬紧牙关,只为把我平安带到这个世界。所以,“蒋”不仅是她的姓氏,更像她留在我生命里的印记——一份用生命换来的爱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大约在我七个月大时,妈妈带我回国,暂时将我托付给姨妈照顾。就在那期间,我突然哮喘发作,被紧急送医抢救。等到妈妈赶回来时,我已经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,身体虚弱得像布娃娃,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三天……后来她跟我讲起那一幕,眼角仍会泛泪。她说她恨不得替我承受所有的痛苦,看着我小小的身躯痛到昏迷,自己却无能为力。
后来,姨妈提议给我改个名字。她说,或许我命里“缺水”,而“沺”这个字,代表水流、清澈与生机,或许能为我带来健康的转机。一家人查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字。“沺沺”听起来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河,自由而灵动。他们希望我能像河水一样顺畅呼吸、自在成长;而且这个字和“甜”同音,也寓意着甜甜蜜蜜。就这样,“朱沺沺”成了我的新名字。
但我并没有因此“完全康复”。哮喘仍然不时来袭,常在深夜将我惊醒,也让我一次次成为医院的“常客”。
随着年龄增长,我开始讨厌“沺沺”这个名字。起初是因为它太生僻,很多人不会念。在中文学校,有老师第一次点名时念成“diàn diàn”,全班哄堂大笑。还有人因为不认识,干脆叫我“油油”。每当那样的笑声响起,我的脸就烫得像烧起来一样,心里满是苦涩。
别人或许觉得“叫错名字没什么”,但对我来说,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堪和委屈。为什么别人的名字大多是两个不同的字?为什么他们的名字可以大方响亮,而我的却总让我感到局促、尴尬,甚至羞耻?
我羡慕弟弟的名字——朱鸿彬。“鸿”是鸿鹄之志,“彬”是彬彬有礼。多么大气!而我的名字,却像一道拗口的谜题,一次次让我陷入自我怀疑。
我讨厌它,甚至憎恶它;也讨厌那些笑声,那些用奇怪语气念我名字的人。
直到有一天,我无意中看到妈妈珍藏的我小时候的医院手环,还有她写的一封信。她在信里写道:“‘沺沺’这个名字,是我们所有人共同许下的愿望。我知道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,但你就是我坚持下来的全部意义。”
那一刻,我沉默了很久。我终于明白:这个名字或许不像“鸿彬”那样气派,也许不容易被所有人理解,但它属于我——属于那个曾在病痛中顽强抗争的小女孩,属于被妈妈用生命换来的孩子,属于无数个深夜里咳嗽不止、却依然努力呼吸、努力长大的我。
是的,我叫朱沺沺。曾经我不喜欢它,但现在我懂得,它比任何名字都珍贵。它并不普通,而是特别的、与众不同的,正如我一样。所以,如果有一天你听见有人念错我的名字,我可能会微微一笑,轻声纠正:“是‘沺沺’,形容水面广阔的那个‘沺’。”
这个名字,是我一路走来的印记,是我活下去的勇气,也是我最真实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