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年前,正在中国上小学六年级的我,迎来了一位“非生物”转班生。它的外壳泛着银色的金属光泽,正方形的显示屏上是一张简笔画的笑脸,与周围花花绿绿的书包格格不入。
“大家好,我是AI学习助手小爱,精通所有科目。如果有不会的题,可以随时找我。”自我介绍一结束,教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掌声。老师把它安排在我旁边,全班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新同学,而我也不例外。为了验证它的“真本事”,我试探性地问:“小爱,能解析一下《芙蓉楼送辛渐》这首诗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它的屏幕亮起柔和的光,“这首诗是一首七言送别绝句。作者王昌龄以‘寒雨连江夜入吴’的环境描写,渲染离别的气氛——”
“能用最通俗的话讲一遍吗?”我打断道。
“好的。寒冷的夜雨笼罩江面,我和好友辛渐连夜泊船吴地;清早送别后,连远处的山都显得那么孤单;如果洛阳的亲友们问起我的近况,就告诉他们:我的心像玉壶里的冰一样纯洁。”
听完这番解释,我豁然开朗。原来“玉壶里的冰”,是高洁品格的象征。
“那郑燮笔下的‘千磨万击还坚劲’,是否与‘一片冰心在玉壶’有异曲同工之妙?”我追问。
小爱屏幕上的笑脸仿佛咧得更开了:“是的,它们都以形象的比喻,赞赏高尚而坚定的品格。”
从那以后,小爱就成了我学习中文时最信赖的同桌。
午休时,它把屏幕调成了米字格,辅导我练生词:“‘焉知非福’的‘焉’,上部有个‘正’,意思是‘怎么’。比如:
‘怎么才能走正道?焉走正道?’是不是好记多了?”
“确实好记多了,小爱,你就是我最好的语文老师!”
我毫不吝啬地夸奖道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上,将我和小爱笼罩在一层金黄的光晕里。我刚想再说些什么,语文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:“同学们,翻开第90页,我们来读课文——《他们那时候多有趣啊》。”
这是一篇科幻小说。文中,一百多年后的女孩玛琪,对“机器人老师”和机械化的学习方式充满厌恶,反而向往过去那种有真人老师、有欢声笑语的校园生活。读到“玛琪一向讨厌学校里的机器老师”时,我愣住了,下意识瞥向我的同桌。
屏幕上,那张标志性的笑脸依然亮着,仿佛对课文里那份来自“未来”的憎恶一无所知。阳光洒在它金属外壳上,明明那么耀眼,我却感到了一丝无法言喻的凉意。
我们所引以为傲的人工智能,我最信赖的伙伴,在未来的故事里,竟然是一个被孩子憎恶的符号。
这个念头使我坐立不安。下课后,我指向课本上那句刺眼的话语,声音小得几不可闻:
“小爱,如果你是人类,你会像她一样讨厌人工智能吗?”
“如果像玛琪一样面对冰冷的机器老师,我可能会反感它缺乏人性的互动。但真正的对立不在于技术本身,而在于它是否剥夺了人类的情感与创造力。”
“情感与创造力……”我喃喃重复着。这是我听过小爱说的最具有温度的话。
忽然,我又想到了什么,激动地向小爱确认:“所以那天你不只是在解析《芙蓉楼送辛渐》这首诗,更是在激发我的创造力?”
小爱的屏幕轻轻闪了一下,没有立刻回答。那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,人工智能可以拆解汉字结构,解析诗句含义,辅助语言学习,却无法替我体会文字中的情感,也无法替我完成真正的理解与表达。
科技让中文学习更高效,但语言的魅力,仍需要人在思考、联想与书写中慢慢体会,才能在其中悄然生长出独属于自己的创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