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这一生似乎总是在等待——等长大,等学业有成,等一个用光阴铺就的通往远方的明天。可我们这一生又断不能困在等待里。因为被动地等,盼不来春风马蹄的得意,等不到云开月明的功成,更追不上那无情流逝的似水年华。可我们又如此执着于“等”——等以后,等有钱,等有时间。殊不知,时光从不为谁驻足。它悄然染白青丝,褪去诺言鲜活的温度,我们所眺望的“未来”,终将缓缓演变成再也无法更改的“过往”。
窗外,又是一年秋风起。那带着凉意的风,似乎从我的窗前,一路吹到了外婆居住的山坳里。此刻,山间的层林想必已浸透了醉人的酡红。屋内,外婆枯坐于老旧的木桌前,桌上有一本新换的日历,还有那部漆色斑驳的座机电话。她终于还是伸出手,缓慢而坚定地,拨通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、却又因长久未拨而显得陌生的号码。听筒里传来的,依旧是漫长的忙音。她轻轻放下电话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宽慰自己:“都忙,都忙啊……”
“外婆!”一声清脆的呼唤,突然从门外撞了进来。“哎哟!是我的乖孙女儿回来啦!”外婆脸上的皱纹顷刻间舒展开,绽放成一朵秋天的菊花。那声“外婆”早已脱了稚气,可在她心里,呼唤她的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疼爱的小小宝贝。
细细算来,距离上一次团聚,竟已隔了一年有余。儿女们在外,总有忙不完的事,似乎只有年节或长假,那条回乡的路才会被短暂的灯火照亮。这次,外婆早早备下了礼物——一只烤得金黄酥香、油光发亮的鸡。那是半年前孙女儿临走时,扒着灶台眼巴巴念叨过的想吃的东西。连孩子自己或许都已忘记的一句馋话,却被外婆牢牢地刻在了日渐模糊的记忆里。是啊,许多近事她已记不真切,可关于孩子们的点点滴滴,却如同深嵌在年轮里的星光,清晰如昨。
外婆其实不喜欢等待,可她的一生,好像总在等待。等孩子长大,等孩子上学,等孩子成家,等孩子归家……记得儿时,我们每年只有在春节才能回家与外婆相聚一次,并且是在除夕的夜晚才能抵达那个山村。车灯划破黑暗,远远地,就能望见村口那一点孤独而温暖的光晕——那是外婆,她举着手电,指尖被寒冷的夜风吹得冰凉,却依旧不肯进屋。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院门口,像是为我们照亮回家的路,也像是在温暖着每一段漫长的归途。她的目光顺着电筒的光柱,一遍遍望向驶来的车辆,眉头微蹙,嘴里轻声念叨着:“是这辆吗?到了吧?”那翘首以盼的焦灼,是等待最磨人的模样。
可外婆又似乎喜欢等待。每次知道我们要回来,她总会趁着天晴,早早地宰好鸡鸭鹅,收拾干净,腌好、备好。再去后山采些新鲜的野菜,把院子里的果子摘下来洗干净,一一摆放在桌上,就盼着我们到家时,能吃上一口热乎的、地道的家乡味,吃上一顿美味的、丰盛的接风宴。那忙碌的身影里,荡漾着等待终于圆满的、丰沛的甜蜜。
我们终其一生,都在等待。等待一个久违的拥抱,等待深藏心底的“我爱你”,等待一场共沐的烟雨,等待一年一度围炉夜话的团圆。等待本身,或许并无绝对的善恶。它可以是空耗光阴的荒芜,也可以是积蓄深情的土壤;它或许会让人心生焦灼,或许会让人留有遗憾,但它也藏着温柔,藏着期盼,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深情与牵挂。
外婆用她的一生告诉我:正因有了等待的时光,相逢时的笑容才格外灿烂;正因经过思念的沉淀,团聚时的饭菜才分外香甜。原来,那些漫长的等待,从来都不是徒劳,终会在时光里开花结果,酿成一场最温柔、最珍贵的相逢,温暖我们往后的每一段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