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点天光被收敛进远处连绵的屋脊背后,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,好似一头蛰伏的、正在失去温度的巨兽。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来,卷过空旷的巷陌,带着一种彻骨的凉意。我站在这片渐浓的暮色里,站在一条僻静坊街的转角,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,又将去往何处。周遭的一切——青石板路面上深深的车辙印、土墙上斑驳的雨渍,甚至空气里隐约传来的炊烟与腐木混合的气味,都真实得令人心悸。
然后,我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他从不远处一座略显破败的宅门里踉跄走出,青色的袍子略显褶皱,腰间似乎还悬着一个空荡荡的剑鞘。他没有立即离开,只是背对着我,在原地站了许久,仰头望着那扇刚刚在他身后关闭的,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朱漆大门。他的头仰得很高,仿佛在固执地研究着天际最后那几缕挣扎的云彩。但那背影,却泄露出一种被抽去筋骨沉重的颓唐。那不是诗人的佯狂,不是酒后的疏放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无处可放的失落。
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。
距离他几步远时,他似有所觉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与后世无数画像、雕塑迥然相异的脸。面容清癯,风尘仆仆,额上已有细密的皱纹,是岁月与奔波共同刻下的痕迹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,此刻并无“天子呼来不上船”的狂傲,也没有“笑入胡姬酒肆中”的风流,里面只有一片烧灼后的荒凉,像一片被野火燎过、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的原野。然而,在那荒凉深处,却有一缕不肯熄灭的光,幽微地、固执地亮着,让你知道,这具看似疲惫的躯壳里,还囚禁着一头不被驯服的骄傲灵魂。
他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里没有过多惊讶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审视。“汝亦无家可归乎?”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。
我沉默了。于我而言,此地是梦,是幻境;于他而言,此刻的长安,又何尝不是一场支离破碎、无处容身的梦?
我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,仿佛我与他一般,都是迷失在时代夹缝中的孤魂。
他不再多问,只摆了摆手,示意我跟上。“无家可归,有酒便好。”
我们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,最终钻进了一家悬着旧布幌子的酒肆。店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浆的酸腐气和油脂的腻味。几个贩夫走卒模样的酒客聚在角落,高声谈论着当日的粮价或是某位勋贵的逸闻。他寻了个最靠里、阴影最浓的座位坐下,将几枚铜钱拍在油腻的案几上,换来两大陶碗浑浊且泛着绿沫的酒液。
他没有与我碰碗,径直端起来,仰头便灌下去大半碗。一道浑浊的酒痕从他嘴角溢出,沿着下颌、脖颈,滑入衣襟。他闭上眼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,仿佛喝下的不是酒,而是某种足以灼穿五脏六腑的苦药。
“翰林待诏……”他忽然嗤笑一声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,像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我这个陌生的倾听者,“哈,待诏……不过是圣人寿宴上,一首《清平调》的伶人罢了。”
又是一阵猛灌。酒精似乎开始在他体内发挥作用,那股沉沉的暮气被驱散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不安的、近乎癫狂的能量。他的眼神不再荒凉,而是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光。他开始说话,起初是零碎的词句,关于蜀道的险峻、荆楚的辽阔、扬州的明月与河北的烽烟。渐渐地,那些词句汇成了奔涌的河流。他谈到年轻的抱负,那“申管晏之谈,谋帝王之术”的宏愿,眼中光芒大盛;转而谈到现实的碰壁,那些王公大臣门前冰冷的石阶,那金銮殿上看似礼遇实则疏远的目光,语气中充满了讥诮与愤懑。
碗中的酒一次次见底,又一次次被满上。案几上的空碗多了起来。他的话语越来越快,音调也越来越高,引得旁边几桌酒客投来诧异的目光。他毫不在意,或者说,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用语言和情绪构筑的世界里。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块垒,那些无处安放的才情,那些对生命流逝的焦灼,对自身价值的怀疑,全都在酒精的催化下,奔突、冲撞,寻找着一个爆发的出口。
终于,在某一个瞬间,他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碗盏叮当乱响。整个酒肆霎时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,一手扶着案几,一手高举那只空了的陶碗,面向窗外那轮不知何时升起、被市井尘烟熏得有些昏黄的月亮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呼号:“君不见——黄河之水天上来——!”
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停止了跳动。时间在这一刻凝固、延展,又碎裂。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在简陋酒肆里,对着廉价酒水和昏黄月色,倾泻出心中滔天巨浪的诗人。那不是后世教科书里一个扁平的文化符号,也不是被供在神坛上接受香火的“诗仙”,这是一个活生生的、血肉丰满的、正在被巨大的痛苦与同样巨大的激情所撕裂的灵魂。
“……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……”
他高声吟唱着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投入我心湖的巨石,激起狂澜。我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面颊,看着他眼中混合着醉意、狂放与某种深刻悲凉的神情,一种混杂着震撼、悲悯与了悟的情绪攫住了我。我明白了,这不是一场无忧的欢歌,这是一次绝望却又对自身命运的全盘肯定,是在所有向上的路径都被堵死后,向生命本身索要价值的、最悲壮的反抗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席卷一切的诗歌风暴渐渐停息。
他颓然坐倒,伏在案上,肩膀微微起伏,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。酒客们早已重新沉浸到自己的酒碗和话题中,仿佛刚才那个经他之口的诗句,不过是又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。
寂静重新笼罩了我们这个角落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忽然,他抬起头,脸上的狂放与迷醉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残忍的清醒。他望向我,目光深邃如古井,直直地看进我的眼底,仿佛要看穿这具躯壳,窥探我身后那个他所未知的、遥远的时代。
“适才之作,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,“后世之人,但见其豪迈,闻其纵酒放歌,大抵会以为,我李白,一生便是如此洒脱不羁,视功名如粪土吧?”
我怔住了,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缓缓摇了摇头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、极苦的笑意,那笑意里,有自嘲,有无奈,还有一种深沉的、无法与人言说的悲哀。
“告诉他们,”他轻轻地说,一字一字都像重锤,敲在我心上,“我大半生的光阴,都在求取仕进,渴望‘济沧海’‘安黎元’。这杯中之物,这山水之乐,有时是真情之所钟,有时……不过是失意时的麻醉,是走投无路时的寄托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我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,仿佛在对他自己,也仿佛在对无数未来的读者,做着最后的、无力的辩白:“我,不是生来就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仙人啊。”
……
猛地睁开眼,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,窗外是二十一世纪都市凌晨的微光,远处传来车辆驶过湿滑路面的黏腻声响。胸膛里,那股被诗句激荡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,而李白最后那清醒而悲凉的眼神,如同一个烙印,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里,挥之不去。
我静静地躺了片刻,然后起身,走到书柜前,抽出了那本厚重的《李太白全集》。冰冷的纸张,疏离的注释,客观的评传。我急切地翻找着,寻找那个在酒肆中伏案痛哭的身影,寻找那个直言“我本不弃世,世人自弃我”的孤独灵魂。
“五岁诵六甲,十岁观百家”……“遍干诸侯”“历抵卿相”……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……甚至,还有那最终导致他彻底坠入深渊的、加入永王幕府的政治…
白纸黑字,冰冷而确凿。那个被他自己亲手戳破的、“谪仙人”的神话,原来早已在史书的字里行间,露出了它真实又满是挣扎与渴望的棱角。
我合上书页,室内一片寂静。梦已醒,长安的暮色、酒肆的喧嚣、诗人的狂歌与低语,都只是一场梦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变了。
我所见到的,不是一个头戴光环、笑傲王侯的“诗仙”,而是一个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间挣扎、痛苦、迷茫、借酒消愁,甚至对陌生人吐露内心软弱的普通人。他的伟大,恰恰在于他从未真正超脱于人的欲望与局限。
他渴望功名,至死不渝;他承受挫败,椎心泣血。他将所有这些人的热望、人的失意、人的不甘,以天才的笔力淬炼成诗,那磅礴壮丽的浪漫背后是每一个平凡灵魂都可能体会的、求而不得的深刻共鸣。
他不是仙,只是一位将“人”的七情六欲挥洒到极致的诗人。
我的太白,从未住在九重天上,一直行走在我们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