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乡音就像山间的晨雾,看着还在,一转身就淡了。——题记
福建素有“三里不同调,十里不同音”之说。我的家乡宁德,属闽东语系。即便在这座不算大的城市里,方言也悄然分出四大片区。我家所说的,是蕉城片的宁德话。
在我们家,方言像一条正在变浅的河。
奶奶站在上游,水流丰沛。她不仅精通宁德各片区的方言,还能说几句闽南语;我的父母在中游,水势尚稳,一口蕉城话流畅自然;到了我这里,只剩半河清水——听得懂,却说不好。妹妹只会零星几句日常用语;至于弟弟,几乎与乡音无缘。
有一次,妹妹用方言悄悄吐槽弟弟,他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一脸茫然。全家人都被这一幕逗笑了,可笑声落下,屋里忽然静了一瞬。没有人开口,却谁都心里清明:我们最熟悉的声音,已经在更小的一辈这里,断了衔接。
也正因我这“半吊子”的方言水平,我成了家中的“方言翻译”。每逢家人团聚,大人们用蕉城话聊得热火朝天时,弟弟妹妹便会拉着我不停追问:“他们在说什么?”我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逐句为他们转述。可话语一经翻译,原本滚烫的家常便像隔了一层纱,少了乡音独有的亲切与热闹。
学方言的路上,我还闹过不少笑话。那回想吃马铃薯,我对奶奶说:“阿播,我想吃‘恶穃’。”这是我在外婆家学来的蕉城洋中话。第二天,奶奶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芋头。我以为她听错了,又重复了一遍,奶奶却认真地指着芋头,说:“这就是‘恶穃’。”后来我才明白,同在蕉城,方言也有细微之别:蕉城话里,芋头叫“恶穃”,马铃薯是“马铃馁”。一词之差,便是两个不同的乡土世界。
从那之后,奶奶教我方言更认真了。她总是念叨着:“宁德话不能在你这儿断了。”她一遍遍纠正我的发音:“‘晓捯(吃午饭)’要轻快些”“‘女(你)’的调子要婉转一点。”那些原本拗口的音节,在她的耐心里慢慢变得柔软。我忽然明白,她教我的不只是发音,还有一种不愿失传的坚守。
后来我去了柬埔寨生活。异国街头人声嘈杂,语言混杂,我却常在夜深时想起奶奶的声音。视频通话里,她轻声问:“捯晓了莫(饭吃了没有)?”我用生硬的乡音回答:“晓把嘞(吃饱了)……晓了蛤、掰皑(吃了虾、白菜)……”语调未必标准,她却听得格外认真,仿佛从我断续的发音里,就能辨认我在异乡是否安好。
那一刻我才懂得,乡音原来也是一种牵挂的方式。
我曾问父亲,为何与伯伯聊天总用方言。他笑着说:“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,是咱宁德的‘密码’。”停顿片刻,狡黠地补了一句:“主要是别人听不懂。”可我知道,那不仅仅是语言的秘密。乡音里藏着宁德山海的气息,藏着渔火与炊烟,也藏着祖辈世代的生活节奏。当一种方言悄然沉寂,消失的不只是语音和词汇,还有一种看世界的方式,一段无法复制的记忆路径。
如今,在渐渐稀薄的乡音里回望,我仿佛又听见奶奶的叮嘱,穿越山海,温柔而坚定。
我开始认真地学每一个发音,反复练习那些曾经拗口的声调。也许我说得仍不够地道,但只要这乡音还在我口中回响,那它就没有真正消失。
乡音或许会变淡,却不该断流。
守住它,不只是为了怀旧,而是为了在远行时,依然记得自己从哪里出发;也为了有一天归来时,还能用最熟悉的声音,说一句——我回来了。
这篇文章取材于我的真实生活。从前在家,我一直不太在意宁德方言,总觉得自己听得懂就足够了。可后来我发现,妹妹只听得懂几句简单的词语,弟弟已经完全不会乡音了。我这才恍然醒悟,乡音是不会永远留存的,只会在代代更迭中慢慢淡化。
远赴柬埔寨生活后,我反倒时常想起奶奶说宁德方言的语调。每次视频通话,她总习惯性用乡音和我闲谈。那些曾经平淡寻常的话语,离家之后竟变得格外温暖亲切。
动笔写下这些文字,我不想讲空洞的大道理,只想把生活中触动我的真实小事娓娓道来。对我而言,宁德方言不只是一门语言,更是我和故乡紧紧相连的纽带。纵使我说得并不流利,也愿好好铭记这份乡音,盼这缕故乡的声音,永远不会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