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回中国探亲,我特意绕去二姨姥老家的镇子,想找那位曾给我编过竹蜻蜓的陈爷爷。
可老街巷里,原本堆着青竹的铺子改成了快递站点,邻居阿姨说:“陈爷爷两年前就不做竹编啦,年轻人嫌竹篮子沉,都买塑料的,他的手艺没人学喽。”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口,我手里攥着当年陈爷爷编的小竹篮,忽然意识到:那些曾藏在生活里的竹编手艺,正像老街上的青竹一样,慢慢从我们的日子里消失。
我对竹编的喜欢,是从五岁第一次回中国开始的。那时陈爷爷的铺子就在二姨姥家隔壁,门口总堆着成捆的青竹。他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的竹条像有了灵性,折、绕、编、扣,不一会儿就能编出一个小巧的竹簸箕。我总蹲在旁边看,他就笑着递我一根细竹条:“小姑娘,要不要试试编个小篮子?”我笨手笨脚地学,竹条总打滑,他耐心地帮我调整:“竹编要‘跟着竹性走’,急不得。”最后他用剩下的竹条,给我编了只巴掌大的竹篮,篮身上还留着淡淡的竹香。那只竹篮成了我的宝贝,回蒙古国时特意装进行李箱,用它来装我的发卡、橡皮,每次看到它,就想起陈爷爷指尖的温度和老街上的竹香。
可这次再回去,发现竹编早就不是生活里的“必需品”了。
逛镇子的超市时,货架上全是塑料盆、布袋,连卖菜的阿姨都用塑料袋装菜,我问她“怎么不用竹篮呀”,她笑着说:“竹篮贵还不经摔,塑料的多便宜,坏了就扔。”路过小学门口,看到孩子们手里拎着卡通书包,没有一个人用当年我见过的竹编书包;就连二姨姥家,以前装米的竹囤、晒菜干的竹筛,也换成了不锈钢桶和塑料网。我找到陈爷爷的家,他家里还堆着几捆没来得及处理的青竹,竹条上落满了灰,他叹着气说:“以前镇上家家户户都用竹编,现在年轻人连竹篮怎么编都不知道,我这手艺,怕是要带进土里喽。”
那天离开镇子前,我跟陈爷爷学编了个简单的竹挂件。手指被竹条磨得有点疼,才知道看似简单的编织,要经过选竹、破竹、晒竹、编织好几道工序,每一步都藏着功夫。陈爷爷说:“竹编不只是编个东西,编的是日子。以前姑娘出嫁,娘家人要编个‘百子篮’,装着针线布料,是盼着她日子过得扎实;过年编个竹灯笼,挂在门口,是盼着团圆。”我摸着手里的竹编挂件,忽然懂了:正在消失的不只是竹编手艺,还有手艺里藏着的生活心意和老辈人的祝福。
现在我把那只竹编挂件带在身边,每次看到它,就会想起陈爷爷的话。我还在蒙古国的学校里,跟同学分享竹编的故事,教他们编简单的竹条小玩意儿。我知道我一个人的力量很小,可我想让更多人知道,中国的竹编不是“老古董”,它藏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,是值得被好好留住的宝贝。毕竟,当竹编的纹路慢慢消失时,消失的还有我们和老日子之间的那根细细的、暖暖的文化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