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在深夜读诗。“今晚的月亮好圆啊!”
正月十五日,我呆坐在桌前,咬着铅笔头,被诗集里的世界深深吸引,心生向往……那晚翻开《李太白集》,读到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”时,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。一阵月光闪烁,纸上的字仿佛活了过来,金光飘洒,这让我想起《大话西游》里的场景,月光宝盒打开的一瞬间,时光倒流。墨迹在月光里微微浮动,我揉了揉眼睛,可就是这一揉,世界突然变了一副模样……
脑袋一阵恍惚,再回过神来,脚下不再是木地板,而是湿漉漉的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。
我愣在原地,看着完全陌生的街道。晨雾像薄纱,远处的城楼只露出飞檐一角,像巨兽的脊背。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,混合着一种陌生的、沉郁的香气。
“这一切太不真实了……”
我呆呆地站在原地,掐了掐自己的脸,希望这是一个梦,却又不愿这么快醒来……
正当我沉浸在这梦幻的天地时,突然听到有人在喊:“小友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转过身。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站在几步外,手里提着个酒葫芦。他大概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但眼睛特别亮,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而是像深潭映着月亮,安静又深邃。
“你……”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心里想着“不会吧?不会吧?”虽然无数次看过李白的画像,但当真真正正地面对面,我却觉得这不真实,诗中的“诗仙”李白,就这样站在我的眼前……他笑了:
“我看你在这儿站了半晌,可是迷路了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我来自一千多年后?说我在自己房间里读诗,一眨眼就到了这儿?
“这是哪儿?”我问道。
“长安。”他说,“西市边上。”
唐朝的长安!诗里的长安就在我眼前……我的心跳骤然加快,呼吸急促……
他走近几步,打量我身上奇怪的衣裳,我的睡衣印着卡通图案,在唐朝人眼里大概跟戏服差不多。
“我叫李白。”他说。
“李白……”世界突然安静了。所有的声音——远处小贩的叫卖、马蹄声、人声——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。只剩下他站在那里,简简单单的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李白?”我重复一遍,声音发干,“写诗的李白?”他挑眉:
“你也读诗?”我点头,喉咙发紧。我想说《静夜思》,想说《将进酒》,想说所有背过的诗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那正好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,“陪我去西市逛逛。一个人喝酒,总少了些滋味。”
“可是我不会喝酒呀!”我心里嘟囔着。
西市比任何历史书里描写的都更鲜活。我眼花缭乱,心里一阵激动,像看到新大陆一样。
街道比我想的宽,铺着整齐的石板。两旁是两层高的木楼,飞檐翘角,像展翅的鸟。店铺门前挂着各色幌子——布庄、酒肆、药铺、铁匠铺。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:刚出炉的胡饼的焦香、药材的苦味、皮革的腥气,还有女人发间桂花油的甜腻。
人真多啊。穿长袍的汉人,裹头巾的胡商,披袈裟的和尚,还有金发碧眼的西域人。语言混在一起,汉语、波斯语、突厥语,像一锅煮沸的汤。
“我是一句也听不懂,唉,早知道好好听课了……”
“看。”李白指着一个摊子。我的目光也随之追过去。
那是个卖镜子的摊子,铜镜擦得锃亮,映出模糊的人影。摊主是个粟特人,深目高鼻,正用生硬的汉语招揽客人。
“这是从撒马尔罕来的。”李白说,“长安就是这样,什么都有,什么人都能遇见。”
我们在一个卖蒸饼的摊子前停下。老妇人揭开蒸笼,白汽腾地冒出来,裹着麦芽糖的甜香。
咕噜咕噜,我摸了摸肚子,饿了……
李白买了两个,递给我一个:
“尝尝,长安的蒸饼。”
面很软,里面的糖馅滚烫,甜得直冲脑门。我小心地吃着,糖汁还是流到了手上。
“慢点吃。”李白笑了,递给我一块粗布手帕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
我有点不知所措,很拘谨,这可是李白啊!
“您……您平时就在长安吗?”我问。他摇头:
“四处走走。去过巴蜀,下过扬州,去年还在洛阳待了半年。”他咬了口蒸饼,“诗人嘛,不走动,哪来的诗?”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个书肆,竹简和卷轴堆得像小山。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翻看,低声讨论着什么。
“他们也写诗吗?”我问。
“写。”李白说,“人人都写。酒肆的伙计、赶考的书生、边塞的士兵……诗不光是文人的事,就像呼吸,自然而然。”
我好像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,看来我真得好好学习了……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前面围着一群人,中间有个老人在弹琵琶。曲调很陌生,先是低回婉转,忽然拔高,像惊鸟冲天。
李白静静地听着,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打拍子。
曲子弹完,他解下腰间的一串铜钱,放在老人面前的陶碗里。
“好曲子。”他说,“让我想起了碎叶城。”
“碎叶城?”我拼命地在脑海里回想关于碎叶城的记忆,可就是想不起来,“我出生的地方。”他的眼神飘远,“在西域。那儿也有这样的曲子,只是更苍凉些。”
我们进入一家酒肆。店面不大,摆了七八张方桌。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一见李白就笑起来:“李学士!好些日子没来了!”
“老陈,两壶酒,一碟茴香豆。”李白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
酒先上来了。陶壶,很粗糙,但摸着温润。李白倒了两碗。酒是浑浊的米白色,有股发酵的酸甜味。
“这是新丰酒。”他说,“长安最平常的酒,但最有味道。”
我抿了一口,有点辣,被呛到了,一直咳嗽,但回味是甜的。
邻桌坐了几个胡商,正用波斯语大声说笑。其中一个看见李白,举碗示意。李白也举碗回敬,一饮而尽。
“你们认识?”我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李白放下碗,“但酒桌上,都是朋友。”
这时,窗外传来打更声。咚咚咚,三下。
“三更了。”李白望向窗外。
月色真好,澄澈皎洁,把街道照得素白明净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捣衣声——梆,梆,梆,很有节奏,像大地的心跳。
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李白转过头看我,眼里满是惊讶,然后是了然的笑意。
“你读过这首?”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我们……很多人都读过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。
“写这首诗时,也是在这样的夜晚。”他慢慢说,“月亮很大,很圆。我在客栈的窗前,听见满城的捣衣声,忽然就想家了。但转念一想,家在哪儿呢?碎叶城?蜀中?还是这长安?”
他喝了口酒:“后来明白了,月亮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诗在哪儿,魂就在哪儿。”
酒肆里人渐渐少了。掌柜的在柜台后打盹,油灯的光一跳一跳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李白说。
“去哪儿?”他笑了:
“诗人总是在路上。可能去江南看桃花,可能去边塞看烽火。”他站起身,青衫在风里微微摆动,“小友,今日一别,或许后会无期。”
我也站起来,心里空了一块:
“那我……我怎么回去?”
“闭上眼睛。”他说,“想着你来时的地方,文字会带你回去。”“文字?”
“诗是桥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“连接此岸彼岸,连接古往今来。你读我的诗时,我就活在你的想象里。这不比见面更好?”
我似懂非懂。“闭上眼睛吧。”他的声音渐渐飘远,“记住今晚的长安,记住这月光。”
我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经坐在自己的书桌前。仿佛一切都不存在,可那一幕幕深深刻在我的心里……
月亮西沉,颜色淡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水渍,天快亮了。桌上的《李太白集》还摊开着,停在《子夜吴歌》那一页。
我摸摸脸颊,是湿的。
厨房传来妈妈做早饭的声音,煎蛋的香味飘进来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长安的月光好像住进了心里,和二十一世纪的晨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我忽然想起李白最后说的话:
“中文是什么?”他自问自答,“是线。把散落的珠子串成项链——那些珠子叫时间,叫记忆,叫‘我们曾经这样活过’。你读诗时,千年前的月光就照在你身上。你写文章时,你的声音就会传到千年后某个孩子的梦里。”
我合上书,封面上“李白”两个字在晨光里温柔地亮着。
是啊,文化之旅从来不是单程票。当我穿越到唐朝的长安,李白也来到了我的时代。借着那些方方正正的字,循着那些平平仄仄的韵,我们共享同一片月光,同一种乡愁。
早饭的香味越来越浓。我站起身,推开窗。
清晨的风吹进来,带着露水的味道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,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。
但我心里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——以后再读“举头望明月”时,望见的不再只是文字,而是那个长安的夜晚,那碗温热的酒,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睛。
诗是时间的琥珀。而我,有幸被包裹其中。